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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川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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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川2

氣溫真的太冷了。

翟輝用清水洗了把臉,忍不住搓了搓雙手。

“當心受涼。”寬大的外套從身後包裹上來,還帶著點施陌的餘溫。親昵的吻落在耳垂上,翟輝的臉上染上一絲緋色。

肩上的手稍稍用力,促使著他轉身,施陌伸手勾了他的下巴,輕柔的吻落在唇齒間。一吻結束,對面人伸手捧住了自己的臉,骨節分明的拇指探向眉心,一下又一下的撫平著中間的那道褶。

“就快到了,放松點。”混著薄荷味的溫柔嗓音響起。

距離他們啟程去西北已經過去一天了,翟輝對自己大學好友的擔心逐漸浮現表面,常常皺眉而不自知。

這一天內,他們和組織的聯系斷斷續續,而關於基地等的其他信息倒是用上了最穩定的文字傳輸,類似於郵件。

地震近乎震塌了所有的樓房,處在地下的基地雖然內部混亂了一時,但畢竟有異能的保護,所幸總體幸免遇難。

全球範圍的氣溫驟降威脅著每一個人的生命,有越來越多的人企圖加入SAVEMENT又或者尋求組織的幫助。他們與國家聯合,正在搭建臨時的收容所,群體性的組織異能覺醒,篩選有用的能力做後勤資源儲備。

這次的災難,代號:寒川。

鄭鸞翔說,這是爆炸前的最後一場天災。

趕路的途中,翟輝去窗邊看過一次沿途的情況——稱得上是混沌的模樣,連陽光都是蒼白昏暗的,空中看不到細節之處,只是一片又一片的荒涼廢墟。氣溫已經逼近零度,想來不出幾日便全是零下的極寒了,北方溫度更甚,飛船又處在高處,細小的冰晶已經爬上了窗子。

翟輝心裏面裝著事,就是躺在施陌懷裏也睡不安穩,便打算在夜裏進自己的覺醒夢去瞧瞧,上次出現的懸崖還挺令他在意。

有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,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在睡覺前一直想著那片海,倒真的叫他進到覺醒夢裏來了。

那懸崖還在。

雖然看不到,但翟輝有一種很強烈的預感告訴他——那上面有人。

會是誰?

那座懸崖太高了,他試了好多方法都沒辦法上去。但好在這次,那人沒有想往下跳。

他還沒想好怎麽接住對方。

總歸不能讓人血濺當場吧。

在那座懸崖下,翟輝坐了很久很久,直到他感覺那人走了。

天亮了。

準確說是施陌起床去洗漱的燈照到了翟輝的眼睛。

“怎麽起這麽早?”他開口問道,聲音帶著些剛起床時的沙啞。自打兩個人住一起後,沒事的時候施陌都會陪著翟輝賴會兒床。

“唔唔唔唔。”隔著玻璃,翟輝根本聽不清正在刷牙的施陌說了些什麽。

他伸手開了單向玻璃的開關,又縮回被子裏,決定睜著眼再賴會。

“馬上到了,飛船已經可以捕捉到定位信息了。”施陌出來後,看到這幅樣子的翟輝,有些寵溺的笑了笑。“天天看,不會看膩嗎?”

翟輝搖了搖腦袋,伸手要施陌拉他起來,“看不膩,越看越喜歡。”

西北的沙漠地,細小的冰晶凝結在每一粒沙粒上,放眼望去是一層白茫茫。

太冷了,盡管已經套上了厚實衣服,翟輝依舊忍不住開異能把自己和施陌罩了起來。

沈星沈一如既往的沒有下來,桑晚舉著信號探索儀就沖了出去。

他們的落點很準,沒走太遠就看到了大貨車的碎片。細密的冰霜爬上了破碎的金屬,變形的車廂尾部有霧氣飄出。

“!”

意識到有人在那裏,施陌率先就跑了過去。

“彭越年!”看到依偎在那裏的兩人,翟輝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平穩落地。

他們裹著不算厚實的毯子,蜷縮在車廂的角落。兩人相互依靠著,四周散亂的是應急食品的包裝袋。橙黃色的火焰在彭越年的手裏跳動著,若隱若現卻一直存在著。

“快,救救,果……”翟輝跑近時,彭越年呼著最後一口氣就暈了過去,異能火焰也終於熄滅了。

楊孟果自始至終都沒醒著,想必是在更早的時候就暈了過去。

翟輝連忙擴大異能範圍,先給兩人回溫。接著和施陌一起把他們擡到施陌的異能上。

冰霜凝結出的白色睫毛在溫暖的環境中緩緩融化,滴落。翟輝註意到楊孟果手裏緊緊攥著什麽——是半瓶水,而且是液體的水,在這樣的環境下竟沒有凍起來,那塑料瓶子也不會是能承受得住加熱的材質。

安排好這兩人後,桑晚傳了消息回來,說他需要幫助。

他跑去的是貨車車頭的方向。

凹陷變形的車頭怎麽看都不像是有生人的模樣。翟輝的呼吸有些凝滯,彭越年他們尚且可以通過火焰異能在這種天氣抗一抗,那另外兩人呢?

他向四周看去,交錯折倒的樹上,綁著的一塊顏色鮮艷的紅布,正隨風飄揚。桑晚從那棵樹下走出來,看到他們,擺了擺手。

顯然不是打招呼的意思。

“他們……”翟輝的聲音有些顫抖,連帶著腦子都有些發懵。

如果不是災難的話,人這一輩子其實沒有太多的機會見到屍體的,施陌想遮住翟輝的眼睛,但是被他拿開了。

他們還是來晚了。

“快去幫忙吧,我沒事。”

盡管是不相熟的人,可沖擊總是有的,但總歸是不相熟的人。

沈星沈給這兩人安排了火化,看到被擺放在專門的屋子裏的骨灰,翟輝更加不願意去細想為什麽飛船裏會有這種裝置了。

因為彭果二人的狀態並不好,救援完成後,他們立刻就又出發返回基地了。

翟輝的大腦還有些懵懵的,施陌接到了來自施巧的電話。對面的聲音不像往日那般活潑,二人交談的很短,在那之後,施陌的神色也多了一分灰蒙蒙。

這天夜裏,翟輝沒有像往常一樣收到一枚晚安吻,施陌只是抱著他,抱得很緊很緊。

“怎麽了嗎?”察覺到異常的翟輝詢問到。

但施陌什麽都不願意說。“睡覺吧。”這句話結束了整個夜晚。

呼嘯的冷風裹挾著冰渣拍打在窗子上,盡管“小灰灰”內部有完善的供暖系統,翟輝依舊覺得這天冷得令人發顫。

不知不覺,那股熟悉的鹹濕味道又縈繞在周圍。

“果然是看到了屍體太害怕了嗎?”翟輝伸手去接星星點點的落雪,“好冰。”

他又進入到了覺醒夢中。落穆穆說,通常在非自願的情況下進入到覺醒夢中,不是要升級,就是有什麽重大創傷或者消耗需要恢覆。

但翟輝不覺得自己現在有以上的幾種情況。

他向四周望去,這片常年溫暖的地方正在下雪,但又不像狀態差時那樣的整片環境的變化,甚至周圍的溫度都沒有改變,僅僅是有冰冷的雪花飄落下來,連積雪也不曾形成。

“需要恢覆的人不是我。”翟輝看著那座突兀出現後再也沒有消失的懸崖,喃喃道。

雪是從那裏來的。

到底是誰在上面?

察覺到懸崖上可能有人後,翟輝給落穆穆傳了簡訊,但還沒有得到回覆。

不過現在,他覺得自己有答案了。

盡管他沒有詢問過施陌對方的覺醒夢場景是什麽樣的,但直覺告訴他,懸崖上的人就是施陌。

不管怎麽想,同時出現在一個夢境,最簡單的要求也應該是兩人都處於睡眠狀態。覺醒夢在特殊情況時更容易出現變化,那對於正好睡在一起還同處於極限消耗狀態的自己和施陌,發生夢境融合也不是不可能。

海嘯後的夢境中,翟輝只顧著關註自己的狀態,沒仔細去想,但把種種情況對照起來看,從那時起,這片夢境就是他和施陌兩人的了。

“施陌!”確認了自己的想法後,翟輝徑直走向那片懸崖,對著上面大聲喊起來。“施陌!是你在上面吧!”

聽不到任何人回應,但雪花好像飄落的更加密集了。

不知道夢會什麽時候醒,他索性徒手攀起那懸崖來。

翟輝想的簡單,這裏是自己的夢,自己怎麽都不會受傷,可能也不會覺得累,這懸崖擡頭就能看到頂,肯定很快就上去了。

況且,萬一在上面的施陌看到了我,說不定,也許,就會用他的異能,接我上去。

不接也沒關系,我自己就能爬上去。

落雪在突出的石塊上堆積起來,冰得刺骨,翟輝裸露在外的皮膚沒一會兒便凍得通紅。

他並沒有什麽攀巖經驗,所以沒爬多高就失去重心向後倒去。但或許真的就像他所想的那樣,落地時一點都不痛。

雪越來越大,他也越挫越勇,就那麽一次又一次,竟真叫他爬到了頂。

不知什麽時候,雪停了。

懸崖頂上,不是森林,也不是山頂,而是一條小巷子。

兩邊都是樓房的那種小巷子,看起來很像小混混會約架堵人的地方,如果把懸崖的位置換成墻壁就更像了。

施陌就站在巷子正中,在那一片昏暗中,白雪堆積在地面,反射著從懸崖口透出的光亮,打在他的臉上。

翟輝能讀懂那是怎樣一個表情——震驚、擔憂、不解和一點欣喜。

巷子的天放晴了。

施陌肯定也沒想到我會這樣出現吧。

“施陌!”他率先開口打了招呼,想再向上一步時,卻又不小心打了滑。

糟糕。

只能讓他再等一會兒了。

這次,我肯定會再快一點。

討厭的失重感沒有再次襲來,反倒是身體的重量墜得手臂生疼。

我被施陌拉住了。翟輝心想。

他的本能帶動他的身體,先於異能,拉住了我。

這樣的認知,讓他感覺,非常開心。

“翟輝!”施陌反應過來,連忙用異能托住翟輝的身子,把他拉到了懸崖上。“你……”

“驚喜嗎?”來不及拍掉身上的灰,翟輝就笑著撲了過去,緊緊的抱著施陌,“難受了可以和我講的,我也沒有你想象中那麽脆弱。”

“你的雪都下到我的海灘上了,好冰好冰啊。”

“這會兒雪停了,看來你好得差不多了?”

“說好的我們彼此都不再瞞著對方,你倒是挺能忍,把自己都憋進覺醒夢了。”

一直到施陌身體放松下來了,翟輝才松開手,看向他的眼睛問道:“到底發生什麽了啊,真的不能告訴我嗎?”

施陌低下頭,沒有說話,但是引著翟輝向巷子深處走去。

準確說,其實他們在的地方才是巷子深處,而在巷子對面,一座福利院坐落在右手邊。

五彩斑斕的花圈擺放在院門口,紙紮的人偶立在院中,看守著身後那黑紫的棺材,白紙花紛紛揚揚,明明沒有看到人,但卻有大大小小的孩童哭聲傳來。

若不是施陌在前面領著,翟輝真覺得自己可能是開始做噩夢了。

“最近地震,福利院沒熬過去,”施陌牽著自己的手收緊了些,“施院長走了。”

“啊……”

“施巧說,院長本來能跑出去的,不過救孩子時被壓住了。”

他的語氣太平靜,倒像是不怎麽難過,一時間,翟輝覺得他好像並不需要自己安慰。

“院長對於你們來說,應該像父親一樣吧。”

施陌搖了搖頭,“也只是比陳山強而已,那麽多孩子,他怎麽可能做好每一個人的父親。”

“小時候施巧還記恨他不讓領養人領養我們呢。”

“不過畢竟是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算得上‘親人’的存在,加上這兩天的災難,有些難過而已。”施陌扭頭看過來,“你看,雪已經停了,我也調理好了。”

翟輝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著,施陌遠比他想象中更加強大,或許他根本不應該爬上來。

“你為什麽會上來?”他聽到施陌這麽問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翟輝搖搖頭,“你在上面,我就想上來。我以為你在難過,我就想來抱抱你。”

“我,我覺得你會需要我,覺得……”翟輝說著說著情不自禁的向上瞥了一眼,發現施陌正認真地盯著他後,整個臉都紅透了,那些亂七八糟的理由也說不下去了。

“覺得什麽?”施陌還在笑著追問。

翟輝只好自暴自棄道:“我就是想上來,不可以嗎?”

我都費了那麽大勁爬上來了,要什麽理由!我關心你,惦記你!不可以嗎!

“當然可以啊。”察覺到對面開始有小情緒了,施陌連忙接過話,“我只是以為,你要說,因為你愛我。”

“我我我,你你……”

“不是嗎?”

有些難以啟齒的,翟輝紅著臉開口道:“我愛你。”

施陌低頭吻了下來,很輕,也很虔誠。他仿佛知道承認自己的愛對於翟輝來說有多麽的難得。

我是愛他的。翟輝想,我正在學會這種情感。可這樣就足夠了嗎,足夠稱得上,愛?

“謝謝你,翟輝。”施陌擡起頭說,“謝謝你來關心我。”

翟輝搖搖頭:“可是你好像並不需要我關心。”

“我需要。”施陌正色道,“我非常需要你的關心。翟輝,我以前習慣了自己處理情緒,但這不代表我不需要你。”

“我剛剛才意識到,我有你在,我不是一個人了。”

“但其實,你一個人也能處理好自己的情緒。”翟輝有些不解,他有些懷疑這是施陌為了安慰他才說的話。

可是施陌又說道:“這不一樣,以前一個人,是因為我只能一個人,我需要有一個人處理的能力,因為生活總要向前走。”

他說:“可你的出現會讓我覺得有了依靠,我發現我可以和你講我的悲傷、我的痛苦,你讓我覺得,所有那些被我極力掩藏、消化,所有那些我不得不接受的,都沒什麽大不了。”

“愛一個人,和被一個人愛著,所獲得的力量是很強大的。我只要想到未來有你,就覺得慶幸,覺得處處充滿了光亮。”

愛一個人,和被一個人愛著。翟輝思索著,從前我有母親,現在我有施陌,所以我不再害怕未來,盡管我們身處末世。

“我愛你,施陌。”他又鄭重地說出了這句話,無比的歡喜。

“我也愛你,翟輝。”

這次,我相信你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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